第四十九章 猎人(2 / 2)
他看着那张精明干练的证件照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,低声呢喃:「你也终于——
——要见到我了。」
说着,他戴上了降噪耳机。
耳机里并没有播放什么激烈的音乐,只有一段舒缓而低沉的大提琴曲。
但随着这熟悉的旋律,苏深的思绪却如同被潮水拉扯一般,猛地坠入了多年以前————
那个潮湿,而逼仄的夜晚。
那是一个没有星光的深夜。
十六七岁的少年苏深,正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前,桌上堆满了厚厚的财务报表资料,和艰深的《高级财务会计》丶《审计学》等书籍。
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,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劣质茶叶,他已经连着喝了五大杯浓茶,但依然看得头大如斗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丶复杂的会计科目丶弯弯绕绕的资金流向图,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在他的视线里爬行,始终无法拼凑成一个清晰的逻辑闭环。
他开始眼皮打架,脑袋开始止不住地往下一点一点,即将要昏睡过去————
啪!
就在这时,一声清脆的炸响,在他面前爆开!
苏深猛地惊醒,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。
他抬起头,只见桌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他的师父,桂姨。
屋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从桂姨的头顶打下来,将她半个身子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。
她穿着一件城中村地摊上随处可见的暗色老式对襟衫,身形有些乾瘪佝偻,灰白的头发随意地用个黑皮筋挽在脑后,几缕枯黄的碎发耷拉在满是皱纹的脸颊边,手里握着一把戒尺。
如果走在外面嘈杂的街巷里,这绝对是一个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小老太太,唯一不同的,就是她身上残存某种属于「神婆」的————阴郁气。
但此刻,那双普普通通的三角眼,却没有半点老年人的浑浊。
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,透着淡漠与凌厉,仿佛能一眼看穿活人皮囊下的鬼胎。
「如果一家空壳公司想要在一年内虚增三千万的净利润,同时规避掉关联交易的穿透式审计,他们在利用应收帐款做帐时,最容易在现金流量表里留下什么破绽?」
桂姨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带着点南方城中村特有的口音。
苏深愣住了。
他大脑飞速运转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,支支吾吾地给出了一个答案:「应————应收帐款周转率会畸高,或者————或者他们会用存货去抵消————」
明显的错漏百出。
桂姨听完,那双阴郁的三角眼明显眯紧了,枯瘦的手指捏着戒尺,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森冷。
她沉默了几秒钟,那几秒钟对苏深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。
「明天早上,我要你把合并报表范围的界定,与阴阳合同的资金穿透审查」这一整套逻辑全部吃透。」
桂姨用戒尺重重地点着桌上的书,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:「如果你学不会,就不准睡觉。什么时候学会,什么时候才能闭眼。」
苏深低下头,默默地咬了咬嘴唇,点了点头。
但那张青涩的脸上,分明写满了倔强与委屈。
「怎么?」
桂姨看穿了他的心思,冷笑了一声:「不服气?」
苏深攥紧了拳头,猛地抬起头,压抑着声音低吼道:「师父,我不明白!我要的是复仇!我要把那些害死我父母的人找出来!为什么要我学这些看都看不懂的帐本和数字?我宁愿去街头,去和那些骗子周旋,去学千术!」
桂姨看着眼前这头愤怒的小狼崽,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「你知道,当年金蝉会卷走那么多人的血汗钱,逼死了那么多人,最后为什么能够完美脱身吗?」
「因为他们有背景!有伞!有关系!」苏深咬牙切齿地回答。
「错。」
桂姨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,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:「他们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手眼通天,也没有不可撼动的背景。他们之所以能全身而退,只是因为他们足够聪明。」
苏深昂起头,眼中满是不甘:「我会比他们更聪明。」
「是吗?」
桂姨向前逼近了一步:「那你告诉我,他们骗到手的那十几个亿,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流转到境外的离岸帐户?又是通过几层洗钱网络回到国内?最后是怎么被包装成他们每个人的合法投资收入?」
「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应对上面长达三个月的严密税务审计,却连一分钱的破绽都没露出来的吗?」
苏深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,刚刚的底气瞬间泄了一半。
他慢慢把头压低了,声音有些乾涩:「因为————因为他们有一个极其专业的财务。」
「没错。」桂姨乾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「因为他们有一个专业的财务。非常,非常专业。」
她用那把戒尺挑起苏深的下巴,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:「如果有一天,你以收香人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,你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,他们害怕了,想逃了————你要如何知道,他们这些老鼠,提前把洞打去了哪个方向?你要如何切断他们的资金炼,让他们连逃跑的钱都没有?」
苏深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,他看着桂姨那双眼睛,脑海中终于划过了一道闪电。
他低声喃喃道,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叛逆:「只有————成为比他们更懂规则丶更聪明的猎人,才能看透他们留下的所有帐目和行为。」
桂姨缓缓收回了戒尺,微微点了点头。
「说得对,要抓鬼,就得先认得鬼画符。」
她转过佝偻的身子,趿拉着一双旧布鞋向门口走去:「明天早上,我会来考察你的学习成果。」
伴随着老旧木门关上的吱呀声,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苏深一个人。
少年苏深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堆像大山一样的财务书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一咬牙,抬起左手手腕,张开嘴,狠狠地咬了下去!
「嘶!」
尖锐的疼痛瞬间撕裂了困意,鲜血从牙印中渗出,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借着这股钻心的疼痛,苏深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。
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拿起笔,像是一头正在打磨獠牙的野兽,重新埋头钻进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报表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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